下午六点钟不到便领着寝室里的铁牛同学出去自习,当下天气还是不错的,有徐徐的风在耳旁嘶鸣,有白花花的大腿在眼前晃动,有玩命的出租车在身边穿梭,所有的一切都在说,现在还不是娱乐和休息的时候.
所以,一到教室,找好座位,即刻坐定,就开始像模像样的背起那本词汇红宝书来了,词汇书的好处在于每一次看,都能觉得里面的内容很新鲜,可谓百看不"厌”.就在我决定把第三十个wordlist扫掉时,铁牛沉重的头颅终于倒下了.在晚霞的沐浴下,在夏日凉风的抚慰下,铁牛居然面色安详的睡着了.
已经不下两三回了,这小子果然不行,我只得暗自苦笑,自个儿继续埋头.纸上一个个单词陌生的给我打招呼,我只觉得那是仇人派来的蜘蛛使着障眼法,满眼乱爬.我很想说,其实我是认识你们的,只是,记忆的蛛网不自觉的在脑袋里纠结……
还是02年夏末初秋之时,我,同寝室的园子,那时候我们还不是那么爱打瞌睡,整日精力旺盛着,通常是自习到晚上十二点才罢休,轻伤不下火线.哎,可爱的园子,越来越旧的年少记忆.
跟园子的交情,一嘴巴说不清,对一个认识九年的人用太过伤感的文字去描述,实在是对这番感情的轻薄,我努力用真实调侃而又不太矫情的笔触把它们记录下来,只为留点回忆.我们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我们不是江湖朋友,我不抽烟也不喝酒,他身体虽结实却不是块打架的料,所以那种小说里常见的男生a出去打架旁边跟着一个鼻梁上架副眼镜的文学小青年模样的男生b在一旁拉住他的模式套在我们身上是行不通的.我跟水比较结缘,那就用水来打个比方吧,我是口井,看似波澜不惊,其实水深得很,他呢,我一眼想到了山涧流出的瀑布,平和又不失生气.
记不清第一次打交道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初一开学不久,一天放学我们俩走在一块,他说家里没人,我半开玩笑的说那去我家好了,于是就领着他在我家吃了一顿饭,那时候,家里新房子装修,他跟着我跑东跑西,和家里人都混了个脸熟,我打量着这个还不太熟悉的男生,心里觉得这人不坏,帮人做事不嫌烦.后来关系不错,我也常去他们家,再后来,两家人都比较熟了.外婆至今还记得一个片段,那是99年元旦前的一个周末,之前我跟园子说好早上去学校排练节目,结果睡过了没去,园子从学校跑到我新家附近,就是找不着具体位置,哪晓得他气喘吁吁一路走一路喊,”三水,三水!”我睡的死猪一头,啥也没听见,幸好外婆耳朵不背,把他招呼进来,后来外婆还老拿这事说我懒,瞧人家园子多有责任感,我虽嘴上不服,可关于责任感,我对他无话可说.
初中的时候我们还很单纯,脑子里总有不切实际的想法,我和园子,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畅谈那些神奇的事物,哪里发现UFO了,哪里发射航天飞机来,我们顶着稚嫩的脑袋,讨论相对论和宇宙爆炸,讨论牛顿的苹果,讨论电子往下分是什么,我们差不多把自己当成爱因斯坦,对方当成亲密的伙伴普朗克了.初中的娱乐活动少,除了学习上有所切磋,我们之间就剩那些高谈阔论,换班之后,学习压力骤增,我和园子虽在一栋楼里面,平时却不怎么打照面,到了初三,人人自顾不暇,我们之间也就疏远了.
时间到了02年,中考园子很不幸的差了点点,幸运的却是我们分到同班,还是同桌.高中离家里有一脚路,我们两家合计着到校外合租个房字住读.园子是典型的好学生,没打过电脑游戏,打过几次街机,被家里人逮住之后就再没去了.开学的第一个周末,我就领着他去网吧开了禁,带他打罗马,园子打游戏的水平真是不敢恭维,这也难怪,他这人平时就没什么心机,不像我,逮个机会就戏弄他一把,到了游戏里,那还不是现实的翻版,嘿嘿,反正他都不计较输赢,我也不在意虐菜鸟.有一次我们打海战图,出生在两个岛上,园子出了清一色的剑士(没法子,他这人就这么一根筋,打陆战也是清一色的剑士出到底),用运输船载了六七条,浩浩荡荡开向我家,我哪是那么好对付的,早早的在海上布置好了侦查船,一看全是运输舰,海军倾巢出动,瞬间,园子东渡的武士来不及切腹,就全部葬身大海……
一段时间之后,罗马被我们玩腻,班上筹建球队,我们把打游戏余下的浑身的热情扔到足球.我们的租房门前是条丁字街,夜晚的街,人丁稀少,我们摸黑从房子里溜出来,在路上练习带球,传球,那一刻,我们,抛却学校里的条条框框,如同被囚禁的小鸟重获自由般兴奋的在街上撒欢的跑,肆意挥洒胸中那股莫名的豪气,我们无视路人异样的眼光,对房东的责备也置若罔闻.这一刻我才觉察到,平时看起来标准好学生模样的园子,脑子里也是有叛逆成分的.班上组织足球队,我们都报了名,我踢中场,园子司职…额,他似乎没有固定位置.园子的动作很夸张,经常对别人使出飞毛腿,或是扫膛腿,他辩解称少林足球里面就是这么踢的,我倒觉得他是武功秘籍看的太多.在足球这里领域上我们几乎一片空白,园子还是那么一根筋,除了腿上功夫,他只会开大脚,见球就开,让我避之不及,我的球技一直得不到提升,盘球这关怎么也过不了,渐渐的,我开始踢后场,园子则老老实实看守大门去了,园子守门很野的,他敢在水泥路上做难度系数3.0的飞身侧扑,于是一段时间以来一直是队中铁杆主力门将,后来不知谁送园子”铁人”的外号,这外号就是在他守门的时候挣来的.
转眼到了03年,魔兽争霸开始进入我们的视野,那时候被誉为互联网的冬天,小县城里仅有三两网吧装了这游戏,还爆卡机,这也就罢了,装机的网管糊里糊涂就装了个英文版,我们可怜的一点词汇积累又要在魔兽面前被击得满目疮痍,然而我们就是那么牛,没有现成资料可借鉴,没有发达的搜索引擎,我们发挥自力更生的优良传统,一边抱着词典一个个单词查过去,一边凭着不太熟练的信息检索能力,在网上收集种种与魔兽有关的资料,到了后来,我们连萨满的英文都会拼写了,reign of chaos啥意思过cet6的人都不见得晓得,嘿嘿,我们高一的时候就会了.另一边,魔兽的各族兵种科技树我们也摸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大量的训练.我说,白天我们没时间,要不晚上出去包玉枕纱厨夜吧,园子居然一口赞同.
五月,夜晚,气温不冷不热,正是猫咪们春心萌动的时节,我们的心里也像被猫爪挠挠似的发痒,经过一段时间的踩点,我们确定住在隔壁的班主任老周这晚要回家睡,等到晚上十点,园子和我,两人利索的溜出房间,麻利的打开正厅的大门,冰冷的月色立马倾泻一地,我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小心翼翼的掩上门.干完这些.两人互视对方,诡笑起来,月明风高夜,作案好时节.
第一天夜里,我们的训练没啥成果,我们俩人结盟打一个简单电脑,打了n局,输了n局.我对战略游戏的理解还止于攒钱暴兵流,众所周知,电脑是很喜欢早中期过来压一把的,我只恨自己空有使不完的钱,就是不能变成真刀 ** 的部队,游戏严谨的设计又让进贡电脑保条小命的想法落空.园子对魔兽的理解,就是没有理解,完全是意识流,好听的说是飘逸,严肃地说是杂乱无章.这也没法子,没有录像没有视频,连几个farmer采矿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能打成什么样.好在我们逻辑思维还不错,经过对简单电脑战术上的熟悉和我们之间的磨合,终于在一个星期之后迎来了首次胜利,而后,在一个月之后的某天,有pk掉了两个中等电脑,这天晚上,我们着实兴奋了一把.随后的时间里,魔兽几乎成了我们共同的唯一话题,吃饭时我们聊刀圣和恶魔谁厉害,上课我们记各个兵种的攻防属性快捷键表.这以后我们都约好,每周周中的两天晚上和周末下午去练练手,这个约定从非典开始,直到期末前才结束.
五六月的天亮的已经比较早,当我们从网吧出来,东方早有一抹鱼肚白了.空气中游离着薄薄一层水气,寒意袭人,两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精神萎靡状往学校方向走.网吧到学校这段路有点距离,不过走了这么多次,闭着眼睛我们也能摸回去.街上人不是很多,大多是挑着担子的菜贩,担子里面的小白菜和着水气显得格外水灵,早点卖能卖个好点的价钱.经过二桥时,我们脚下的河水正叮咚叮咚朝着长江流去,这个时候水面还没开始上涨,约莫刚刚没过小腿肚,所以看上去也是格外清澈,见此我们不由得身心舒畅,望着天边猛吸一口气,水气夹着水草的清香沁入心肺,浑身感觉轻盈许多.果然是天白水青.
这样疯狂了三个月,后果是那年暑假前的期末考我们都考得一塌糊涂,尤其我,考英语的时候居然睡着了,听力全是凭蒙,暑假里.老师和父母狠狠地斥责了我一个假期,三个月的鏖战,我的身体也垮了不少,意识到这些,我们没再去通宵,只是上课的时候,我们偶尔走走神,园子冷不丁冒出一句,狼骑是中甲还是重甲啊?我先是一愣,接着哈哈大笑,魔兽,是我们不可能丢的掉的.
如今回想起那个夏天,都不曾对我们疯狂的举动后悔过,三个月的集训我们技战术上提高很少,但是我发现.两个人把身心全然投入到相同的目标,过程如此之快乐,以至于可以忽略了结果.五年之后的今天,和室友在浩方上可以虐遍菜鸟,那种原始的快乐,那股夹着水草香的刺激,怎么也找不回.现在想想,那时候,园子和我,我们真的把魔兽当成一种嗜好了.
高二悄无声息的来临,一种紧迫感悄悄爬上园子的心头,我也挣扎着想在学业上有点作为,真要发力,又觉得力不从心.一天下晚自习回家,我推着自行车慢悠悠走进胡同,一只碧眼黑猫尾随其后,发觉时早已一溜烟,优雅的走开了.
园子守门很野,学起来更野,那时候数学人手一本参考书,那本书我做的几乎吐血还未必完全啃得下来,园子居然可以同时干上三本,我怀疑他是本班数学题做的最多的人类.园子在那发奋的时候,我在干嘛呢,我也不知道,我把桌子上的书架堆得高高的,脑袋可以埋起来不让老师发现.我搜遍大大小小的书亭,买了各种各样的散文杂志,我除了数学几乎什么课都不听讲,在自己筑的小围城里饥渴的看散文,对着大堆大堆的辅导书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我分不清是自己陷进死胡同了还是现实太应该被拯救,园子自然不能明白,他有时也翻翻那些杂志,做点摘抄什么的,但是,他显然不了解我在做什么,想什么.没有共同话题的人与人之间就像隔层纱,从前我们有宇宙大爆炸,有罗马,有足球,还有魔兽,现在,园子奋发了,我却发愤了,两个人朝着不同的方向,很难走得亲密……
等到我回过神,捡起书本的时候,半个多学期过去了,我也学着园子的样子,把桌上的书全部清理一遍,抽屉里弄得清清爽爽的,那些杂志统统被带回家压箱子底.我又从书堆里翻出有些发黄的什么重难点手册啊什么同步辅导啊什么专题啊一大堆的书,开足马力紧咬园子的进度.他那时候已经不和我同桌了,我身边安插了一个数理无比强大文科无比逊色的同学,老师本意让我们优势互补,我却想要是他在物理试卷上写上我的名字那生活该多美好...园子主动申请到靠墙的那个一人一排的小组去了,每次抬头望他,就见右手飞快的演算,同时左手支着头,不停揪头发,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样子,我觉得他还真是不得志,每次班上测验还好,一到综合性考试就怎么也发挥不出来.我跟他分析他的学习方法,他的心理,真的找不出什么大问题,无奈只能给他鼓劲,同时感慨他考商太低.不过那时我也好不到哪儿去,老周在办公室墙上贴着每个同学的成绩曲线,属于我的那张k线,就跟现在的内地股东篱把酒黄昏后市差不多,一会儿熊,一会儿牛,飘忽不定.弄得我们俩经常双双被喊去训话.园子那个揪头发的习惯后来成了他另一个标志,有次我仔细观察他脑袋左侧三七分的那个部分,有一撮毛没了,连根拔起,这娃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
高三的一个晚会上,大家畅所欲言,自己将来要干什么,讲的都是豪言壮语,有人要开船厂,有人要当比尔盖茨,我厚着脸走上去,说要立志在中国的软件业上有所作为,大家群情激昂,园子什么时候上去的我都没觉察到,他冷冷言语了几声,还没等我听明白就下来了.我们交换过志愿,他想考哈工大,我中意北航,不过我们心里都清楚,凭现在的成绩,想去那儿除非北航又闹出个10万学费一年的丑闻来.后来分数线出来,北航居然才刚达本一线,我感觉脑壳上被人狠狠锤了下.
九月份.我动身去杭州,去一个本二线的大学–填志愿时打算空着,在爸的要求下随便填的.园子比我早走,他去南京做他的军人梦了.我们偶尔通信,总是他挑的话头,开始是诉苦,军校如何如何变半夜凉初透态如何如何黑暗,渐渐,这样的抱怨少了,他当副班长了,他恋爱了,他成了班长了,他从南京回武汉了,他给大一新生军训做教官了,他分手了…..直到前几天,他发短信给我,说自己活得很假,说身边同事比战友多.我才恍然大悟,这个整天满嘴"我是人民的一块砖,祖国需要的时候粉身碎骨义不容辞”的兵小伙,脑子里也不见得全是主旋律.电视上最近热播士兵突击,许三多成了年度人物,我一集也没看,身边有个人已经很许三多了,还看电视剧干嘛.
今年暑假留校,跟园子的会面得推迟到年底,又是一年不见,我俩在短信里互诉对对方的思念,两个大男人敲出那些酸溜溜的话都不觉得别扭.当然,太煽情的话只能留给女人,我总不能用在园子身上.我跟园子,论友情,不仅仅算朋友,论义气,又谈不上兄弟.我想着我们一起玩耍的时光,总是写满惬意和轻松,暗淡的时候,两人也冷的可以,艰难的时候,还能一起携手过来.我在散漫的大学里厮混了三年,变得崇尚虚无的自由主义,园子在军队里艰难的熏陶了三年,成了坚定不移的国家机器,慢慢的,以后我们会意见不合,会起争执,会翻脸,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情义从来不以意识形态为转移,我们之间,几年不见可以,损语相讥可以,音讯全无也可以,一起的时候还是毫不生分.
或淡或雅,花总在那里;或盈或缺,月总在那里;或甜或苦,生活总在那里;或得或失,希望总在那里;或见或不见,朋友永在心里.
一年的时间,不长不短,我们各自都要走好自己的路.
谨以此文,怀念可爱的人和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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